第二天，有侍衛來報，諾曼爾帝國克萊因公爵的兒子，凱文，來訪。辰唇角微微勾起：“請他進來。”看來這位就是阿瑪迪斯克萊因要找的人了。

進來的一共有兩人，一個是一名俊俏的綠發少年，想必就是凱文了——按他哥哥的年齡來看，他年紀也應該不大；而另外一個就令陛下與騎士大人有些驚訝了。

“子爵閣下？”

“父親？”

奧普提克斯子爵尷尬地笑了笑：“咳，我是在朝聖節那天碰見小凱文的。”

凱文笑嘻嘻地道：“見過陛下，見過小萊特，哦不，是騎士大人。”

辰忍不住笑了出來：準是子爵說的。

凱文與他兄長如出一轍的琥珀色眼睛亮閃閃的：“陛下，你好漂亮呀！”

萊特臉色立刻黑了一半。

辰見此倒是心情愉悅：“謝謝，你也是。”

凱文小朋友立刻就笑開了。

於是，凱文順利地在皇宮中住下，而那之後辰倒也沒怎麽理他，整日看書喝茶處理政務，日子很平靜。

但是很快，這份平靜就被一份急報打破：邊城遭巨龍襲擊，請求帝都增派援兵！

辰微微皺眉：近幾年巨龍似乎來得太頻繁了些，往年可是十年難得一遇的……秀氣的指尖輕輕敲擊著大理石的桌面，最後對身後的騎士道：“萊特，你跑一趟吧。”

萊特似乎並不意外，躬身道：“是，請陛下自己註意身體。”

辰點點頭，喝了口茶：“你自己註意安全。”

“是。”萊特應了一聲，轉身離開。

辰目送著萊特離開，看見木質的雕花大門在他身後緩緩合攏，指尖不由自主地顫動了一下。

晚膳時刻，辰看著一桌的佳肴，眉頭微微皺了一下，隨後起身，淡漠道：“都撤了吧。”侍從誠惶誠恐：“陛下，是哪裏不合口味？”辰揮揮手，寬大的衣袖揚起：“無妨。”

他口味一向極為刁鉆，幸而幼時有個心細的妹妹，長大後又有那個碧眸的騎士伴在身側。而如今，公主去世了，騎士離開了。

辰站在輝煌奢華的樓梯臺階上，看著墻壁上的先皇畫像，又回眸俯視宮殿大堂，一聲清淺的嘆息從唇邊溢出。

這偌大的宮殿，竟是今日才覺得空曠。

偉大的先祖，您當時，可否也曾如此感嘆過？

這麽想著，辰突然彎下身，手成拳放在唇邊，幾聲咳嗽無法壓抑地傳出。之後自嘲地笑了：他不在身邊，竟然連……

次日，隨從來報：凱文克萊因求見。

辰勾起唇角：終於要開始了……

“陛下……”凱文看見辰的那一刻，臉色似乎僵硬了一下，隨後便又嬉笑如常，“陛下最近是不是很忙呀？我好久沒見到過您了！”辰微笑：“一切可還習慣？”凱文笑瞇瞇：“習慣的很！多謝陛下關心啦！”一邊說著，一邊走上前來。

辰笑著，眼眸卻是無比淡漠：“凱文，袖子裏的刀，小心些。”

凱文頓時變了臉色：“你……”

辰依舊清冷如斯，眸中不帶一絲色彩。

他、他為何還如此冷靜？！

凱文想起昨夜哥哥潛入皇宮將這把匕首交給他時說的話：“王座下第一騎士被遠派邊關，十二大主教有十位不在，他身邊的力量為史上低谷，是唯一的機會。”

他睜大了眼睛：“可是，哥哥，我們要聖梵伊帝國有什麽用？”兩個國度距離太遙遠了，即使獲得，也無法統治。

阿瑪迪斯，這個他永遠也看不透的兄長，說道：“阿諾親王有我們想要的東西。”琥珀色的眼睛居高臨下地俯視著他，令他不由自主地打了個寒顫。

而如今，這個年輕的帝王正看著他，那雙淺藍色的眼眸帶著看透一切的淡漠與疏離。

他松開了手，匕首掉落在大理石的地面上，發出一聲清脆的聲響。

他做不到。

辰啜了口茶，吩咐道：“帶下去，好生招待著，別讓他跑了就行。”他才發現，自始至終，他連手中的茶杯都未曾放下過。

被侍衛帶走時，他輕輕嘆息：哥哥，只怕這次，你要輸了。

辰起身，走到歌羅利亞大陽臺上，俯視帝都。

侍衛來報：“陛下，阿諾親王攜大軍而來，意圖謀反。”

辰揮手：“無妨。”

辰腦中出現了那個一臉高傲的紅衣少年，緩緩垂眸：阿諾，你還是太年輕了，阿瑪迪斯克萊因不是值得信任之人，只怕你的大軍，多數都是他帶來的吧？

“辰。”

辰回身：“母親。”

皇後神色覆雜：“是阿諾？”

辰抿一抿唇：“是。”

如果萊特在此，就能看出，辰，年輕的帝王，無所不能的教皇，在害怕，害怕母親的偏心。他知道皇後當年一句“你早晚會害死所有人”對他的傷害有多大，大到，他要離開皇宮，離開帝都。

然而萊特此時，還未抵達邊城，正沈默地趕路。

皇後看著自己的大兒子，他一向很懂事，很聰明，很強大，仿佛永遠不會受傷。看著他年輕的臉龐，皇後仿佛才意識到，他今年，也不過剛剛二十歲，只比自己所偏心的阿諾大一歲。皇後不由咽下了自己本要說的話，沈默了許久，才道：“他畢竟是你弟弟。”不待他回答，便轉身離開。

辰的手指動了一下，最終什麽也沒說，望向皇宮外，那紅衣白馬的少年，仿佛看見他目光桀驁，只是不知，他身邊的阿瑪迪斯，在看見辰的那一刻，臉色一變。

辰沒有說一句話，只是看著阿諾，卻仿佛有無盡的壓迫直面而來。

阿諾看向阿瑪迪斯：“他……”被阿瑪迪斯打斷：“讓弓箭手準備吧。”阿諾點頭。

遠在大軍之外，一道身影，單膝跪地，挽弓搭箭，直指那位帝王，箭尖閃著寒光。

這正是辰目光的死角。

阿諾大聲道：“陛下！皇兄！辰！父皇可是因你而死？三公主殿下可是因你而死？”

正中死穴。

辰抿唇：“不是。”

阿諾仰首：“你可敢對神祇發誓——發誓若你所言有虛，便一生眾叛親離？”

又是死穴。

辰沒有說話。他腦中出現的是那一對碧眸，以及那聲溫柔的呢喃：“我愛你呀……”

一刻恍惚。

下一刻，辰目光一凝，急速後退一步。

然而終究是晚了。

利箭直入胸膛，幸而那後退的一步，讓利箭偏離了一寸，避開了心臟。

辰臉色白了一下，但隨即便在隨從的驚呼聲中若無其事地伸手掰斷了利箭，握住斷口，使它看起來像是被整根拔出。

暗處的那名弓箭手大駭：這都沒有破開他的防禦？他到底強大到什麽程度？

阿諾的臉色終於變了，然而他還是道：“你身邊此時不過有兩名主教，不可離開聖山，禦林軍不過千人，軍隊也大多不在帝都，你拿什麽來抗衡我的大軍？”

辰笑了，那是極冰冷極鋒利的笑容，也只有這時，才能看出這二人確實是親生的兄弟。他開口了，聲音冷清一如平時：“阿諾，你到底還是年幼。”我不過隨手演了一出戲，你便相信了，阿瑪迪斯此人，也不過如此。

這時，阿瑪迪斯的臉色瞬間變了，因為，他聽見了馬蹄聲，震耳欲聾的馬蹄聲。

來者統一的白馬銀鎧，十字長劍，左手持盾，正是聖殿騎士。

唯有領頭者一身白袍，為十二主教之首，身後跟著兩名騎士團團長，齊齊用右手敲擊胸鎧：“參見陛下！”身後的騎士團也用右手敲擊胸鎧，聲音響徹帝都上空：“參見陛下！”

阿瑪迪斯突然開口：“陛下，只要你放了我弟弟，我們便立刻回國，絕不多作停留。”辰居高臨下，眼神淡漠：“憑什麽？”阿瑪迪斯一咬牙：“陛下想要什麽？”

辰看著他：“本皇沒記錯的話，諾曼爾帝國的軍隊是掌握在你手中。”阿瑪迪斯臉色陰沈：“陛下沒說錯。”

辰擡首：“本皇要你有生之年，不得進攻聖梵伊帝國。”阿瑪迪斯握緊雙拳：“諾！”辰點頭：“很好，本皇相信你是守信用之人。你走吧，凱文隨後就到。”

阿諾不知所措：“阿瑪迪斯？”

阿瑪迪斯卻沒再看他一眼，帶著自己的部隊，轉身離開。

“漢彌爾頓。”辰再次開口。

“陛下。”漢彌爾頓（Hamilton），十二主教之首，應道。

“剩下的就交給你了。”說完，轉身進了宮殿。

阿諾騎在馬上，看著兄長的背影，心中是前所未有的悲涼。

他為什麽要當皇帝？他如此迫切地想要做皇帝是為了什麽？

為了權力？——他已是親王，隨心所欲。

為了名聲？——他高傲之名傳遍帝國，早已不在乎這些。

那是為了什麽？到底是為了什麽？

父皇死前的那個問題，他回答的是“萬世帝國”，在他眼裏，帝王的職責，理應是讓帝國屹立萬世，經久不衰。

如今帝國在兄長的治理下百姓和樂，經濟繁榮，萬事昌盛，這不就行了嗎？與他的希望是一致的，那他為什麽要取而代之呢？

直到被漢彌爾頓帶走，他也沒有想明白這個問題。

可是當漢彌爾頓說：“你走吧。”的時候，他震驚了：“皇兄他……不殺我？”

漢彌爾頓沈默了一下，道：“吾皇慈悲，念在你是他親生弟弟的份上，放你一命。你快走吧，不要再回來了。”

阿諾的眼眶有些紅了。

辰一走進宮殿，腳步就有些不穩。隨從上前：“陛下？”這才發現，辰的前襟，已被鮮血染紅。辰揮手：“請醫師來，不得聲張。”隨從應下。

隨從剛走，辰便忍不住咳嗽起來，撕心裂肺。

辰不由苦笑：即便是避開了心臟，也終究傷了些肺腑。

辰睡下之前，習慣性地看向了大門，隨後才驚覺那人已不在身邊，抿了抿唇，闔上了雙眼，心中無比疲憊。

萊特回來時，辰的傷口已經無需繃帶了，於是在他的刻意隱瞞之下，萊特沒有得知他受傷的事情。

“陛下。”

看著單膝跪在王座下的青年，辰感到前所未有的安心。那感覺就好似，靈魂回歸軀殼。

“萊特，平身吧。”辰的聲音帶著不易察覺的柔和，“還順利嗎？有沒有受傷？”

萊特微笑著，碧眸是一如既往的溫柔深邃：“回陛下，一切都很順利，並沒有受傷，那頭龍只不過剛剛脫離幼年期。”

辰聞言，微微笑了：從未有過未成年的巨龍攻擊人類城市的，想想這幾天的事情，便知道是阿瑪迪斯的手段了。

“辛苦了。”辰道，“放你兩天假如何？”

“不必，”萊特一口回絕，“陛下，我十分思念你，請允許我永遠伴您左右。”

辰微笑著：“如你所願。”

那一刻，他看見他瞬間亮起的碧眸，耀眼璀璨。

他仰頭微笑。先祖的話果然是正確的：要直視自己的內心。

要說萊特不高興那實在是太假：他等候了十二年的人啊，今天終於作出了回應！

“陛下！”他興致勃勃地要上前一步。辰微微別過頭，輕輕咳嗽了兩聲，似乎有些尷尬：“我先去休息了。”

萊特笑瞇瞇：陛下這副樣子，還真是和小時候如出一轍呢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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